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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节:将死之人

        汉历2015年,春

        江东省AQ市,惠安大学城,锦鸿天地B座,鸽味轩2楼202包厢,安庆大学的一群学生正在聚餐,有男有女。

        聚餐已到尾声,桌面杯盘狼藉,没几个人在吃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学生们有的在抽烟,有的在低头玩手机,有的在聊天,聊最近学校发生的趣事,聊社会热点事件,聊不知从何处听来的八卦。

        有男同学适时插科打诨,加了一点颜色,逗得全席男生哈哈大笑起来,女生们则大多掩嘴偷笑,气氛很是热闹。

        包厢的门悄无声息地开了。

        方青走了进来,在最靠近门口的传菜位坐了下来。

        抽烟的还在抽烟,玩手机的还在玩手机,聊天的还在聊天。有和插科打诨者相熟的女生娇嗔一声“讨厌”,挥上一记粉拳,软绵绵的没有杀伤力,只让那讲述者更为得意,继续眉飞色舞地说下去。

        没人投过来一眼,这里的热闹跟他无关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已经习惯了,之前的20年他都是这么过来的,而在可以预计的未来……

        方青有一瞬间的恍惚。

        【未来会怎样,我还是这么不起眼吗?】

        他的心中有一个声音响起。

        【不记得了。】

        方青在心中回应了这个问题,【真的不记得了,就连我是怎么死的,我都不记得了……我记性真差。】

        想到这里,方青笑了起来,却比哭还要难看。

        还好没人看他,所以没人注意到他这个古怪的举动,更不会有人知道,坐在门口的这个年轻人已经变换了灵魂:他还是方青,却不是20岁的方青了,而是36岁、来自于2031年的方青。

        重返青春应该算一件好事,就算不杀头猪庆祝一下,至少也不该愁眉苦脸,但方青实在高兴不起来。

        原因很简单,他失忆了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的记忆只停留到2015年的现在,关于未来的一切他全都不记得了,除了一件事:他将在2031年的秋天英年早逝,死因……

        不记得了。

        ……这操蛋的老天爷!

        操蛋的事还不止这些。

        方青发现,随着他的重生,“20岁的他”似乎并没有自然消失,依然还活在这个躯体中。他偶尔还能感受到对方的存在,就像刚才他心中突然有一个声音开口问他问题一样,那就是20岁时的他。

        这算人格分裂吗?20岁的方青和36岁的方青,究竟算同一个人还是两个人?我是我吗?老天爷,你妈贵姓?……

        方青陷入了一系列哲学思考中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方青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突如其来的一个声音将他惊醒。

        方青抬头看去,见是之前那个讲述颜色笑话的男生。

        虽然不记得未来的一切了,但取而代之的,是那些本已黯淡尘封的年少记忆前所未有地鲜明起来,所以方青立刻就认出了这个男生叫赵建平。

        赵建平是外语学院的,为人活跃,这次的联谊聚餐也是他组织起来的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方青也参加了这次的创联,”

        赵建平用手遥遥指着方青,笑对主位上坐着的那个男生说道,“说不定你们还能在比赛中碰面呢!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哦?”

        那个男生挑了一下眉,似颇为惊讶,然后朝方青的方向看过来,饶有兴趣道:“其他系参加唱联的听过,但是参加创联还真是挺罕见的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男生叫卫伦,是作曲系的。

        就外貌来说,卫伦算是包厢内这一群男生里最拔尖的了,穿着也比其他学生时尚许多,一眼看下去就很突出。

        至于他们口中的“唱联”,全名夏国歌唱联赛,“创联”全名夏国歌曲创作联赛,都是大夏每年一度的全国性选秀赛事,创联在上半年,唱联在下半年。

        随着话题转移以及卫伦的注视,餐桌上有几位同学的目光也随之向方青投了过来,其中就包括卫伦左手边坐着的那个女生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毕竟和唱联相比,创联所需要的专业素养还是太强了些,门槛太高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卫伦继续说着,并没追问方青为什么参加创联——那东西没人关心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参加唱联,只需要你会唱歌、敢报名,那就能上,但是创联需要作品,没有专门学过的人连作曲四大件是什么都不知道,甚至连谱子都不会写,根本无从下手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之前落向方青的几道目光蜻蜓点水,重新落回了卫伦身上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当然,也不是说非专业人士就一定不行,现在圈子里的大佬谭孝生06年的时候就是以非专业人士的身份从创联出道的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卫伦侃侃而谈,引经据典,从创联说到娱乐圈的名人轶事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他当年夺冠的《盛夏》到今天也依然是经典,才气惊人,实在很难想象这是一个业余爱好者的作品,不过像这种天赋卓绝的天才终究还是极少数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对了,这位大佬今年还来我们作曲系讲过一次公开课,我当时就坐在第一排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卫伦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人,说的都是一些普通大学生所接触不到的东西,更时有那些只能在新闻上看到的大明星出现,于是立刻将大家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,听得人心驰神往,颇有一种窥探名人隐私的新鲜与刺激。

        方青的目光却在卫伦左手边那个女生身上。

        【她看过来了!】

        之前当那个女生看过来的时候,他心中的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。

        方青能感受到20岁自己的那种情绪:激动,兴奋,害羞,忐忑,既渴望对方看自己,又害怕对方看自己。而当对方的目光在他身上一瞥而过,重新转向卫伦的时候,他心中涌出的那种轻松和失落,又复杂的无比真实。

        这就是青春啊……

        就一个字,特么青涩!

        方青体验着那种仿若久违的情绪,感慨万分。

        同时,他也朝那个女生看过去,瞧得无比仔细,仿佛在瞻仰奇迹般的元汉马王堆女尸一般——事实上也差不多。

        女生样貌不错,长了一张初恋脸,看着很纯,是让人想恋爱的类型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叫钟蕾,外语学院的,方青在一次校内活动上认识了她,一见钟情。但是和小透明的方青不同,长相出众的钟蕾很受欢迎,身边总是围绕着许多人,方青只能在人群中默默地看着她。

        在方青报名参加创联后,室友曾问过他为什么突然想要参见创联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为了音乐梦想”,这是方青当时的回答,但是只有老天爷才知道,方青的真正梦想其实是开个澡堂子当老板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参加创联的真实原因,其实是钟蕾的一句话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我觉得会唱歌,特别是会写歌的男孩子特别有魅力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就因为钟蕾的这句话,方青头脑发热,省下伙食费去买了两本作曲入门书籍,然后参加了创联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想,或许这样她就能看到他了吧?

        然后……

        【就算你上了创联,写的歌再好、唱得再好,甚至打败所有人,从这位‘评审’手中所能收获的最多也只会是一句‘K歌之王是你’。】

        方青对这件事有不同的看法。

        虽然忘记了未来的一切,但他终究不是20岁的他了。大量人生经验已经深入他的灵魂,这让他看到的世界和年轻时截然不同。

        【更何况,你不会唱歌,更不会写歌,这可不是买两本书就能解决的事。这位‘评审’就算真看到了你,也只会被你无聊到打呵欠,而不会有你想的‘然后’。】

        年轻的“他”强烈抵触方青的这种想法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他”不愿相信,但方青并不是胡乱做出这种判断的。

        【如果你仔细回忆,你就会发现,她从来没有对音乐表现出过太多的兴趣。她当时那句话也是对卫伦说的,而不是你。如果卫伦是体育系的,那她的爱好很可能就是跑步了,或者标枪。另外,你也需要认真看看你自己……】

        方青把他做出那种判断的大量依据一一展现在年轻的自己面前时。

        随着这些“他”所没注意到的真相一一展现,并顺理成章地推导向一个最为理性而残忍的结果,“他”开始动摇,继而彷徨,最终崩溃。

        只一瞬间,天塌了,悲伤如海,将“他”吞没,那种深沉的哀伤方青感同身受。

        年轻真好。

        方青体验着这种仿若久违的情绪,唏嘘不已。

        这种失个恋就要死要活的强烈情感,他似乎好久没有过了,满满的都是青春的味道,让他痛并畅快着。

        不过下一刻方青的注意力就被转移开了,眉头一皱。

        他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似乎在松动——这给方青一种感觉,仿佛他的情绪成了鱼钩,正在把什么东西从记忆的海平面下钓出来。

        随着年轻的“他”那种自怨自艾的情绪愈加浓烈,那些东西松动得愈加厉害,最终,从记忆深处猛地冲了上来!

        那是声音,是乐器,是旋律。

        我唱得不够动人,你别皱眉,我愿意和你,约定至死……给你卖力唱二十首真心真意,麦克风都因我动容,无人及我,你怎么竟然,说K歌之王是我……我只想跟你未来,浸在爱河,而你那呵欠绝得不能绝,绝到溶掉我……

        那是一首歌,更是一种情绪,方青此刻的情绪。

        年轻的“他”像是找到了一位知音、又或是一个避风的港口,立刻沉浸在了这首歌中,为自己悲哀,被自己感动,那似乎能让“他”的痛苦好受些。

        未来的歌?

        方青怔住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在截止到汉历2015年的记忆中,他找不到关于这首《K歌之王》的任何印象。再从这种奇特的出现方式来推测,它有可能是自己未来的记忆因为某种契机而苏醒了!

        为了验证这个猜想,方青立刻拿出手机,登录了夏国最大的搜索引擎“星河”进行了搜索,依旧找不到关于《K歌之王》这首歌的任何信息。

        看来真是未来的歌!

        方青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,精神大振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对于音乐并不感兴趣,对这首歌也无感。他兴奋之处在于,他觉醒了未来的记忆!

        据此推测,他完全可以回忆出更多有关未来的事情,包括他在16年后的死亡细节,从而避免,这才是方青最关心……

        “对了,方青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方青突然被点名,这打断了他的思绪。

        抬头看去,见是卫伦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正微笑看着这边,笑颜温润如玉,很是温和,方青却从他的眼中看到某种期待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你首轮歌曲提交了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