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传第二卷、血色的天京 第四十四章、英雄本色
麦都思神甫恍然大悟,冲过去,举起鼓锤重重地擂了起来。
门房里的几面朝鼓是太平天国依据《周礼》旧历摆放在那里的,规定如有要事者可击鼓面见天王,实际上朝鼓放在那里始终就没有人用过,完全是一种装饰品。
此时,洪秀全正在上书房和亲信商量着事情。天王的妹妹洪宣娇一脸怨气:“我早说过,杨秀清虽霸道却不阴险,现在怎么样?韦昌辉是既阴险又霸道,他比杨秀清还坏。现在天京城已经是血腥的地狱了,大街小巷鬼哭狼嚎,抓的人监狱里都放不下,又把锦绣馆的院子变成了监狱。更可气的是韦昌辉竟然到处宣扬是天王让他这样干的。”
天王的哥哥洪仁发也哀叹道:“韦昌辉是比杨秀清更专横,更不易控制,这真是前门拒虎,后门进狼,咱们该怎么办?”
天王的另一个哥哥洪仁达感叹道:“石达开如果不病就好了,他会仁义得多,他如果在天京可以牵制住韦昌辉。”
“石达开怎么会来呢?”蒙得恩不屑:“现在看,石达开根本就没病,他是个老滑头,不愿手上沾血。”
这几天,洪秀全心头十分的苦闷,刚刚泛起的诛杀杨秀清带来的喜悦,转瞬之间又为新的恐怖所代替,而这种恐惧恰恰来自,他给予厚望的韦昌辉。谁能想到一个老实巴交的乡村匹夫干起坏事来却毫不含糊,如果以前东王只是想夺天王点权利的话,韦昌辉却是以乡下人那种抠唆的态度,既想要洪秀全的权;还想要洪秀全的钱;更想要洪秀全的命。对韦昌辉的愤恨、恐惧以及必欲除之而后快之心,洪秀全来得十分强烈,远远胜过了对杨秀清的处置。那时在很大程度上是斗智,洪秀全用智慧和权术玩弄杨秀清于股掌之上,像猫抓到了老鼠,让它跳,让它逃,什么时候咬死它、吃掉它,全在于猫的高兴。韦昌辉的崛起,带着血腥的崛起,瞬间把洪秀全投入恐怖的刀光剑影中,已不允许那样从容不迫、等待瓜熟蒂落了。洪秀全是这样想的:“对于韦昌辉已不是除不除、何时除的问题,所虑者是怎样除掉他,才能把损害和恶果减少到最小。”会议上洪秀全装出无所谓的样子,尤其在两个笨蛋哥哥面前。洪秀全对这两个哥哥实在太理解了,假如这两个笨蛋将他想对付韦昌辉的想法泄露出去,到时间恐怕死的就是洪秀全了!
洪秀全定了定神,平淡地说道:“朕已连下三道诏旨,叫北王不得滥杀,你们所说的只不过是街头传闻罢了,不要深究。”
“你出去看看吧,”洪宣娇赌气地说:“天京城里已经是乌烟瘴气,天国子民各个心寒,城外许多孩童的歌谣都….。”
“什么歌谣?”
“天父杀天兄,总归一场空,打打包裹回家转,不如做长工!”
“放肆!”洪秀全重重地拍着桌子,站了起来,指着洪宣娇正要训斥,却听见外面传来“咚、咚”的鼓声。
洪秀全感到极其烦躁,满脸怒气,向门外女官吼道:“去看看谁在敲鼓。”
麦都思神甫敲完朝鼓,他们就被200多个圣兵(太平天国对士兵的尊称)包围。李潜连忙解释:“敲鼓的是那位洋和尚和我们没有关系。我们只是过路。”
圣兵们根本不听解释,里三层外三层的将他们越围越严。杨磊当时也不知道怎么想的,(后来有人说他当时酒还没有醒,还晕乎着呢)脸上青筋跳动,咬牙切齿横眉怒目:“李潜别说了!洪大仙不是派人到处杀咱们吗?咱们今天就要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,闯他个龙潭虎穴,问天王个明白,这样方显咱们英雄本色。
“我靠!咱们要被这个酒鬼害死了。”吉书文低声向身边的李潜献媚道:
李潜被杨磊个人英雄主义气得直晕,半天竟说不出话来。
一个漂亮的女尚书走了出来,低声问道:“刚才是谁敲鼓?有什么事情吗?”
麦都思神甫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,分开圣兵,笑眯眯地走到女尚书面前:“你将这枚玉佩交给天王,天王一看就知。”
女尚书疑惑地接过玉佩,转身离开。吉书文依依不舍的目光跟随着女尚书扭动的屁股一步一步挪到远方,快到第二道门时,女尚书忽然回头与吉书文痴情的目光相遇,霎时火花四射的交锋后,她莞尔一笑轻快地跑开。
吉书文的目光久久不能移开,情不自禁道:“她多水灵啊!”
女尚书回到上书房,捧着一枚玉佩,向天王行礼:“天朝门外一个蓝眼红发的西洋神甫带着一伙人要见天王,并说天王一见此枚玉佩就会明白。”
“嗷”洪秀全哼了一声,接过玉佩翻来覆去端详一阵,脸上露出十分兴奋的表情,眼里直放光芒,倏地一下站了起来:“快,快将他们迎接进来。朕要在金龙殿召见他们。”
天朝门外,李潜宁神不定,左顾右盼,里面传出丝竹之声,十几个漂亮的女司礼分列两旁,随着丝竹之声翩翩起舞。漂亮的女尚书再次出现:“天王在金龙殿召见尔等,请各位跟我来吧。”又有10个妙龄女子拎着香炉,打着幡幛在前面带路。
一路上,麦都思神甫心胸坦荡目不斜视,杨磊酒气冲天指高气昂,吉书文色胆包天与女尚书眉来眼去,惟独清醒的是李潜,只见他提心吊胆直冒冷汗。四个人怀着各自不同的想法,跟着女尚书穿过圣天门,在金龙殿前的牌坊下停住了脚步。
女尚书清了清嗓子,高声喊道:“化外臣民晋见天王。”
不远处的女官重复女尚书的声音,声音被一遍一遍的传进金龙殿内。不一会金龙殿里传出了天王召见的旨意,接着就听见琴音袅袅,乐曲悠扬,司礼们奏起迎宾曲。
女尚书带着他们向金龙殿走去。
天空阴沉沉的,空气气闷得让人感到压抑,金龙殿内洪秀全端坐在了龙椅上,殿外旗幡如林,牌刀手和百官皆肃立两厢。女尚书和女官引着杨磊他们款步上殿。
麦都思神甫穿一身黑色的传教士长袍,胸前挂着一个很大的十字架,走在大殿中央,深深地向天王鞠了一躬,带着微笑站到一旁。
天王府里的百官们第一次见到金发碧眼,鹰钩鼻子的洋人,都感到有些吃惊,更让他们吃惊的是:洋和尚身后三个生番一副桀骜不逊的样子,根本不向天王行礼。其中一个低头沉思一言不发。中间那位,挺拔而立,双眼直视天王,不卑不亢。站在最后面的那位,左顾右盼,两眼贼溜溜地直往美女身上打量。
洪秀全等得不耐烦了,问立在丹壁下的女官:“怎么回事?他们是谁,怎么还不向寡人行礼!”
天朝女官严声厉问:“你们为什么不跪?”
杨磊站在三人中间,贼眼瞄着洪秀全,听到女官训斥,想都没有想,打了一个酒嗝,舔舔舌头:“我为什么要向你们的天王下跪?”
洪仁发说:“这太不像话了,这不是目中无人嘛!”洪仁达扯了他袖子一下。
百官尽皆失色,都偷偷拿眼睛去看洪秀全。洪秀全脸色铁青,重重地哼了一声。
吉书文在女尚书眼神的提示下清醒过来,身体颤抖地就要匍匐在地,一只大手在旁边搀扶住他。李潜抬起头来,扶正吉书文的身子,在这一刻吉书文感到李潜的笑容是那样的清晰可见,目光清澈而又温暖,驱使走他心中的恐惧。李潜轻轻拍打一下他的肩膀,向前走了两步将杨磊挡在身后:“天王不是我的皇上,我的皇上在傲来国呢!”
洪秀全感到有些好笑,却没了怒气,慢慢引导道:“你们国家相信上帝吗?”
“我们和麦都思神甫的国家都相信上帝。”
洪秀全这时发话了:“你们不懂规矩,入乡随俗,你们也该在朕面前三呼万岁的,何况,你们信的是上帝,朕和太平天国的臣民也信上帝,我们是一个上帝。”
李潜也觉得有些理亏,但是让他下跪却也是不可能的!坚持地站在那里没了主意。
“起来。”杨磊不高兴地将李潜推开,向洪秀全走近几步,双脚一并,伸直右手向洪秀全行礼了一个标准的纳粹礼,大声喊道:“祝天王万寿无疆,身体永远健康,万岁!万岁!万万岁!杨磊倾着全身力气,大声喊叫,大厅里嗡嗡的回音此起彼伏,震得洪秀全双耳发鸣。
李潜、吉书文在一旁偷乐,学着杨磊的样子上前行礼,洪秀全捂住耳朵连忙制止:“算了,远到之人都是客,各位免礼了吧。”
李潜、吉书文表现出十分不甘心的样子,悻悻不快。
洪秀全挥挥手,对女官说:“行了,赏他们一个坐吧。”
杨磊坐了下来,又有些不满:“怎么是赏一个座呢?应该是请我们坐。”说完又觉得离洪秀全太远,搬着圆形绣墩向前又走了几步,放在丹壁下,坐到了洪秀全的傍边。
麦都思神甫也学着杨磊的样子坐了下来,李潜、吉书文不得已也向前靠近许多,坐在那里态度显得十分的恭敬。
女官们想上来制止,洪秀全宽容地笑笑:“让他们随便好了。”
洪仁达愤愤不平地说:“这还了得!天王也太好说话了。”
洪仁发低声劝慰:“涉及外交礼仪,天王自有道理,你别多事,言多语失,丢了天国面子就麻烦了。”
洪秀全脸上早已带上了微笑,举起那枚玉佩,问道:“是谁将这枚玉佩交于寡人的呢?”
“是我!”麦都思神甫站了起来:“你的弟弟洪仁轩先生交给我的,他告诉我凭着这个可以见到你。不过他就没有你这么大的架子。”
洪秀全吃惊地问:“你认识我的族弟洪仁轩?他在哪里?”
麦都思神甫说:“他曾经在我的墨海书馆工作过,他很有天才,英语也说得很好,后来我介绍他到香港学习英国先进的管理经验和社会制度,我们是很好朋友现在还保持书信往来。”
洪秀全有些着急:“麦都思神甫先生,能不能给我的族弟洪仁轩捎封信。请他回来扶持朕的社稷。”
看到麦都思神甫肯定地点了点头,洪秀全满意的笑了,脸上充满了喜悦的红光,也许这是洪秀全这段时间最开心的时刻。“好极了。”天王说:“今天朕宴请你们,走我们边吃边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