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传第二卷、血色的天京 第四十一章、杀机四伏
王文达反应慢了半拍，转过身子向北王行礼的时候，猛然听到山呼万岁的喊声，他不由得怔住了。心中纳闷：北王什么时候称万岁了！
韦昌辉眼睛里充满血丝，通红。他已经2天没有睡了，仍无困意，直勾勾地盯着杨磊，斟字酌句地问道：“你就是傲来国提督杨磊？”
杨磊一怔，心中佩服北王的情报工作做的不错，装出无所谓的样子：“不错，本人就是杨磊。”
北王冷笑一声，大拇指和食指轻轻地捏捏鼻子，刽子手们飞快散到一旁，一排火枪手从北王的身后闪了出来，平端火枪将他们和黄老头一家围在庭院中央。
王文达知道北王一捏鼻子就要杀人，危难之时顾不得多想，扯开嗓子：“北王我回来了。”
这句话，在这种场合有些不伦不类的感觉。北王没有怪罪，淡然一笑：“回来就好，你站到一边。”
王文达迟疑一下，没有从杨磊身边走开，鼓足勇气：“这是傲来国的使节和麦都思神甫，刚才是场误会……。”
北王偷偷使个眼色让王文达赶快躲开，四周的北府兵不耐烦向前又跨了几步。杨磊、李潜、吉书文屁股靠着屁股摆成三角阵势挡在黄老头一家前面，持枪与北府士兵对持着。双方剑拔弩张，气氛十分紧张。
杨磊和李潜面无惧色，谈笑风生。李潜假装不高兴：“杨磊，我可被你害苦了，长这么大还没有品尝过女人的味道！你尝过了吗？”
“尝过了。”
“谁？”
“刘亚男”杨磊毫不隐晦。
李潜气笑了，嘲讽道：“是啊，嘴巴差一点就被人家咬掉。”话刚说完，发现裤腿被撞得有些抖动，侧目一看，身边的吉书文被吓得身子颤抖，哆嗦得连枪都拿不住了。
韦昌辉脸色阴沉，既然王文达不想站在他这一边，也不需要再顾及什么，北王将右手缓慢地举了起来，准备下令开枪。
与此同时，杨磊低声说道：“准备，目标北王，要一击命中。”两支54手枪瞄随着口令瞄准北王。
偏门外传来一声骏马的嘶鸣，一个太平天国官员跌跌撞撞跑了进来，跪在北王的面前，将天王的诏书高高举起。
北王也许觉得杨磊他们跑不出去；或者碍于天王的面子，暂停下来，将天王诏书接了过去，细细地看着。
“砰”的一声，北王合上诏书，脸上的杀气渐消，像是位无所事事的文人，负手眺望远外苍茫景物，面色阴睛不定，似在取舍进退，终于大手一挥，喝道：“全部退下，你们跟我进来。”说罢，钻进了偏殿。
一场杀伐就这样出人意料的结束，脑子一下转不过弯来，看着收枪散队的北府兵，李潜感到终究是件好事。“莫非天王下命令不让北王杀我们。”李潜默默地想着。
杨磊将小女孩递给了李尖坚：“你在这里守侯着，有情况鸣枪。”
李尖坚点了点头：“你们保重。”
杨磊苦笑一下，带着李潜、吉书文、麦都思神甫跟着王文达走进北王办公的偏殿。
偏殿里点着一盏油灯，火焰幽幽晃晃的，光线很暗。北王靠在太师椅上，微闭双目，神态悠闲，像刚才没有发生过不愉快的事情似的。
“北王，我回来了。”王文达是第二次说这句话，刚才突如其来的冲突，让他大脑有些反应不过来。
“回来就好，如果没有傲来国的兄弟，恐怕你想回来，都回不来了！”北王将天王诏书随手向王文达扔来。
王文达从地下拣起诏书，凑到面前，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清楚。北王理解的站了起来，走到灯前又点燃一个灯芯。屋内明亮许多，王文达凑合地看着，只看一半脸色就难看起来。
北王不搭理王文达，转身招呼杨磊他们，也许平时严酷和武断惯了，北王挤不出一点笑容：“诸位请坐….，来人上茶。”
“砰”的一声，王文达愤怒地将诏书扔在地上，又不甘心地拾了起来，重新看了一遍。
北王脸上露出一丝不被察觉的冷笑：“文达，你知道为何在上海弄得那样狼狈嘛？天国内部出了奸徒！5日前天王特使秘密到达上海，指示你的部下马大海将你出卖给清妖，想借清妖之手将你除去。如果没有这些洋兄弟帮你，恐怕你就回不来了。”
王文达恍然大悟，细细回忆，马大海实在可疑，越发坚信北王说法，只是有些不甘心：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你是我的人。”北王回答得十分干脆。
王文达怔住了，坐在椅子上一句话也不说。
看到王文达郁闷的表情，北王心里很受用，将天王诏书递给杨磊，语气缓和了许多：“天王秘诏，让我杀了你们。”
杨磊有些不太相信，拿过诏书仔细的看着：傲来国提都杨磊等人，来路不明，深悉我天国秘密，日久必为后患，应酌情除之。等字样显在眼前。杨磊苦笑着将诏书交给李潜，后者看完十分激动，大有要找天王理论一番的样子。
北王走到油灯前掐灭一个灯芯，杨磊觉得眼前黑暗了许多。北王跺着方步在黑暗偏殿里转了一圈，自嘲道：“大家莫笑，我是位农人，自小节俭惯了，如今做了天国的军师，仍需要节俭！”（军师是太平天国的一个官职，相当于军事、行政总执行官。在此以前一直是东王把持着军师的位置）
杨磊试探地问道：“北王莫非按天王的诏谕来除去我等？”
北王停住步伐，哈哈笑道：“天王又不是第一次下诏要我除去你们。你们现在不是活得好好的嘛？刚才之事，我不过试试几位的胆量。”北王稍一停顿，对着杨磊、李潜竖起大拇指，夸道：“两位真是人中豪杰…..。”
要说北王调兵布阵只是试试杨磊等人的胆量，似乎过于牵强，恐怕连他自己都不能被这样的理由说服。偏偏李潜、吉书文很信服。北王话音刚落，吉书文极为配合地站了出来，对北王深深地鞠了一躬：“请恕晚生无礼，晚生还有一事不明，请教北王。”
北王和善地笑道：“请讲”
“北王为什么要救我们这几个萍水相逢的人，而开罪天王，这样做对北王是不是有些不值得？”
“问的好！”北王拍手称好，赞许地将吉书文打量一番，侃侃而谈：“我本是一个粗人，没有考上过功名，但道理还是懂的。就因为你们知道点天国的消息，就把你们杀了，岂不是寒了天下人的心？到时候谁敢与我们打交道。这样的糊涂事情，我是不会做的！”
杨磊不住地点头称是，李潜装出十分激动的样子，站起来一脸敬仰：“倾听北王的教诲，真是让人顿开茅塞，北王亲切地谈吐让大家如沐春风，北王以“理”定天下的做法更是起到指点迷津的作用！北王言辞中蕴含的是创业道理，定国家的道理，让人听之怦然心动。这真是天国之幸甚！黎民之幸甚！”
北王被戴了高帽，心里很受用，语气越发亲切许多：“过奖了，我哪里有那么多道理，我说的只是做人的基本道理。”说到这里，北王突然加重语气询问道：“听说你们卖给天王1000支步枪？”
杨磊辩白：“不！是卖给天国1000支步枪。”
王文达连忙解释：“卖步枪之人，并非杨磊等人，而是傲来国的一个女伯爵。她也是为利而倒卖军火，并无其他深意。”
“嗷”北王长长出了口气，脸色更加和善许多。正欲说话，听见殿外传来吵杂的脚步声，北王府尚书韦玉方进屋报告：“天王长千金说有要事求见北王，小的们拦不住，现在已经闯到2道门了….。”
北王的脸色一下子阴沉下来，怪声问道：“天王长千金的随从有多少人？”
“就她一个人。”
北王的脸色好看许多，语气又恢复正常，淡淡说道：“让她进来吧。”
“北王，我们…。”王文达向杨磊瞥了一眼，示意道：“是不是应该回避一下。”
北王点头应许：“也好，你们就到屏风后面躲避一下。”
众人刚刚起身，北王又叫住他们，交代道：“拿上各自的茶杯。”众人醒悟过来，暗自佩服北王仔细。
“北王叔叔。”伴随着一声，亲切的呼喊，天王长千金走了进来。北王礼貌地站了起来，作出迎接的样子。
天王长千金来到北王身边，撒娇地拉着北王的胡须，埋怨道：“看看又不修边幅了吧。”
在韦昌辉进取权力巅峰的道路上人情趣事早已化作烟云，此时经天王长千金一闹，北王内心产生很强烈的震憾，他露出亲善的一面，摊开双手抱怨道：“王事在身，身不由己呀。”
天王长千金在椅子上坐了下来，韦昌辉呆呆地看着天王长千金，低声问道：“仪美，天王最近对你还好吧？”
“还好。”
韦昌辉埋怨道：“天王应该的！当年天王重礼聘请你父亲出山。你父亲面见天王提出太平军应当施行仁义，所过之处，对百姓及其财产“掳七留三”，对没有逃走的官绅应当争取他们归顺，力求取得一省以后使各地响应。不赞成在永安这个小地方筑高城以自固，不赞成占了巴掌大的地方就大肆封王，反对天王广纳女色和改用天历，反对屠杀投降的清朝官兵和肆虐百姓，反对反孔和把经书投弃粪坑。如果当时天王采纳他的意见，天国可能早已平定天下。
更可气的是你父亲建议洪秀全“不要委政于庸儿”（庸儿指杨秀清）东贼对他恨之入骨，不能容忍你的父亲。太平军从永安突围的时候，你父亲负责断后，杨贼故意将他送给清军，被判斩首。
其实天王也是有责任的，为什么不在关键时刻替你父亲说两句话，偏偏让他断后？”
仪美听罢，泪流满面，向北王跪下重重地磕了三个头响头。北王连忙将她搀扶起来。仪美哽咽道：“侄女谢谢北王叔叔替我报了杀父大仇。”
北王被情绪所感动，叹了口气：“哎！现在叔叔看到你就想起你的父亲，时常还能回忆起你父亲在帐中与我长谈…..。”说着说着，北王呜咽起来，老泪纵横，拍桌干嚎：“洪大全老哥！愚弟想你啊！”
仪美（天王长千金的名字）陪着掉泪，反过来劝慰北王保重身体。
屏风后面李潜暗暗佩服北王：瞧，这老小子，寥寥数语将仪美收拾得服服帖帖，还将杀父的仇恨转嫁到天王头上，这招实在是高。”
两人又长吁短叹一阵，北王关切地问：“仪美啊，这么晚找叔叔有什么要紧事情？”
仪美收住眼泪，撒娇道：“今天晚上，天王府蒙得恩大人，亲自到码头将1000支洋枪押解进天王府，侄女闲暇无事也顺便看看天王。这不，刚从天王府出来，就来瞧瞧北王叔叔。”
“嗷”北王应了一声，不甘心地问道：“天王有什么旨意？”
“天王让侄女劝劝北王叔叔，兴国之本是人和，没有人和、人心，再好的天时地利也不行。杀人不可太多，能宽纵者尽量宽纵，这些人反倒会感北王之恩，也会为天国之大业尽心尽力。如杀人太多，人心就会散，清妖就会有机可乘。”
韦昌辉冷笑一声：“我倒想可以一个人也不杀，手上一滴血也不沾，还可以站出来充好人，说动听的话。可是杨秀清人头能够落地吗？天国不更是杀机四伏吗？到时间可能死的是他——洪秀全！”
听到这话，天王长千金怔住了。
北王韦昌辉觉得说得有些过，尴尬地笑了笑：“仪美，大人的事你不要掺和。听北王叔叔的话，这段时间不要从九洑州码头回来，你父亲将你托付给我，叔叔不能看到你出什么事啊！
仪美点头答应，样子十分感动。
仪美告辞之时，北王起身相送，仪美稍微欠身贴到北王耳边：“北王叔叔，请你不要遵循天王的诏书伤害傲来国的杨磊。”
北王感到有些吃惊：“莫非，我们的仪美看上那个傻小子了？”
仪美满面绯红，撒娇道：“哪是啊！傲来国的女伯爵托付我照顾杨磊的…。”
北王知道理解错意思，笑着将仪美送出大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