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卷 驸马薛绍 第一二章 胡姬酒肆中 二
乌卓妍边唱边舞,在众女的簇拥下,她仿佛一个月夜的仙子,正在旷野的百合从中沐月对花而舞,对着花月,鸣出各种仙子的幽问。
“人生代代无穷已,江月年年望相似。不知江月待何人, 但见长江送流水。白云一片去悠悠,青枫浦上不胜愁。”乌卓妍继续唱,舞姿却变得幽怨缓滞起来,正好配上了歌词。
“谁家今夜扁舟子?何处相思明月楼?可怜楼上月徘徊,应照离人妆镜台。户帘中卷不去,捣衣砧上指还来……”乌卓妍在“谁家今夜扁舟子?何处相思明月楼?”的歌声中极速的旋转起来,伴舞的胡姬们也拧腰回旋,顿时旋开满室的百合来,朵朵百合又旋成了一个旋涡,那个旋涡又旋出了无数寻觅和疑问来……到底那陌生的扁舟承载了什么红尘缘分?在同一轮明月下,又有何处的琼楼与我共此相思?
歌声突然稍歇。百合旋涡也忽然嘎然停止了旋转,似乎被被月华的琼胶浇灌成了琥珀。
无声。由于这个由动到静的过程是如此的短暂,以至于旋涡中心的种种情感劈头盖脑的抛向观众,几乎所有的人都感到此情此景的微妙情致,一时思绪纷乱,沉默无语。
“此时相望不相闻,愿逐月华流照君。鸿雁长飞光不度,鱼龙潜跃水成文。”歌声在稍歇后,又悄悄的以柔弱幽思的面目出现了,伴随着着歌声,静止的百合旋涡也缓缓的溃散了。百合花四处翩飞,然后以无比幽怨的姿态坠落满地,伊人的心思,不可捉摸,其对命运情殇的哀怨,就如同我们对天地的追问……
“昨夜闲潭梦落花,可怜春半不还家。江水流春去欲尽,江潭落月复西斜……”
乌孙妍将整曲《春江花月夜》唱完,舞停下,乐师的抚柱按揉,筝吟一颤一抖,越来越低,终于也消逝不可闻。
“若虚兄,不知妍娘此歌舞可得你《春江花月夜》之神韵?”舞曲终了,李贤扭转头向坐于他身侧的青年男子发问道。
若虚?张若虚?我没想到张若虚居然就坐在我不远处,心中顿时一片沸腾。
在我的记忆中,张若虚是个老不羞。
他的人品如何不关我的事,只是我知道他在五十多岁的时候会跟太平公主的女儿偷情,这就非常的关我的事了。我目光灼灼的盯着张若虚几乎想立刻冲出去把他干掉……
“大人”,张若虚似乎感觉到了我的目光,脑袋微微一扭避过了我的视线,“乌孙妍姑娘歌舞冠绝长安,果然名不虚传,其歌舞深契鄙人那首《春江花月夜》之意境,大人有妍娘大家的仙舞琼音相助,定能博佳人一笑。”
博佳人一笑?原来李贤竟然是想用此歌舞讨女人喜欢!我把视线投向上官婉儿,却发现她的表情突然变得十分黯然。看来张若虚口中的那个佳人,不会是她了。
“妍娘大家,请受若虚一拜。”张若虚突然整冠肃袍,站起身朝乌孙妍遥遥一揖:“伯牙子期,高山流水,琴心一瓣,辄穷其趣。若虚曾以为伯牙子期之后,高山流水已成绝响,心中常郁郁不已。今日得见妍娘大家歌舞《春江花月夜》,才知时有伯牙,就定有子期……”
我又是一阵邪火涌上心头,这个张若虚为了讨好乌孙妍,竟然拿“高山流水”来糟蹋,我就知道传说中的才子其实都是些恬不知耻的家伙罢了。
“大人,琼姑娘已到醉仙楼下。”一个人忽然由门外走进,躬身向李贤禀报。
“琼姑娘到了!”李贤一听那人的话,整个人都变得朝气蓬勃起来,慌忙站起身,向门外迎去。张若虚也跟着他一同迎出,上官婉儿犹豫了几下,终于还是没有动。
琼姑娘?我的眼前浮现出何琼那独一无二的样貌来,这个让李贤喜出望外的琼姑娘,不会是她吧。
“琼姑娘,你居然真的清减了这么多。前些日子冲撞你的那个家伙真该被凌迟处死。”李贤人还在门外,声音就传到了门内,“我记得你前些日子一直对若虚兄的《春江花月夜》赞口不绝,恰好妍娘新排了了一出歌舞《春江花月夜》,我就想请你来观上一观,也好让姑娘你一舒这些日子的郁郁之气……”
说话间李贤和那琼姑娘就走了进来,我一看就乐了,那琼姑娘不是何琼还会是谁?
如李贤所言,何琼果然清减了几分,整个人都看上去病奄奄的,也不知道那个“真该被凌迟处死”的家伙是谁,竟然能把何琼弄成这般模样,比我利害多了,我当日在大雁塔旁可是想千方设百计都没能让何琼动容一下。
“李兄,你竟然也在!”我正在嫉妒那个能令“不动如山”的何琼都容颜清减的家伙,何琼却是惊喜的尖叫一声,抛下了李贤,径直朝我走了过来。李贤呆立原地,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,上官婉儿跟张若虚望向我跟何琼的眼神同时变得怪异起来,秀依却将手隐在裙下,轻轻的掐了我一把。
何琼走到我身边,竟然俯下身亲亲热热的揽住了我的肩膀:“李兄,我这几日正想去找你,没想到却在这里碰到了你,缘之一字,真是妙不可言啊。”说完她竟然贴着我的身体跟我并排坐在了一起,丝毫不避讳跟我的肢体接触。
这个何琼……可是太不对劲儿了……我扭头看着何琼。面前的女子,清减的可不仅仅只是面容。她那种山岳般的神韵,现在根本无从寻觅了。
何琼看我瞧向她,就朝我灿然一笑,露出编贝小齿,真诚坦率无比。
我看着她的笑容,心中黯然起来。她的笑本来应该是淡淡地,除了让人能感到微微的温暖之外,绝对不应该蕴含其它情绪。她本来应该是一座巍巍山岳,普通人根本没有足够的视野能够窥得见她情绪的变化。
我曾经极力想推倒的山岳居然已经悄无声息的崩塌了。
我倒抽了一口凉气,究竟发生了什么事,居然让何琼发生如此之大的变化?